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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南語言文字演變之探討
蔣為文
德州大學語言所

越南曾受中國的直接統治達千年之久(公元前111-公元939),稍後雖脫離中國的直接統治而獨立建國,卻仍與中國維持一定的藩屬關係,直到1945年胡志明宣佈越南獨立後才正式劃清與中國的關係。

在中國統治的期間,漢字被採用為正式的官方文字。稍後的藩屬國期間民間發展出民族文字「字字喃」;十六世紀末也經由西歐傳教士傳入羅馬字來書寫越南語。雖然這二種文字很早就出現,漢字在當時仍被官方視為唯一正統的書面語。漢字的正統地位直到二十世紀才被打破;1945年以後由羅馬字取而代之而成為當今越語唯一的書寫系統。
所謂的「漢字文化圈」,[2]是指曾經或還在使用漢字的國家,諸如越南、韓國、日本、台灣和中國等。在這區域內,中國曾扮演主宰的角色,在政治、文化上對其他國家具支配的影響。

公元前111年,中國將越南納入直接統治,直到十世紀越南才脫離中國而獨立。公元前108年中國征服古朝鮮,設立「樂浪」、「真番」、「臨屯」和「玄菟」四郡;直到四世紀,「高句麗」人攻佔「樂浪」郡,朝鮮才脫離中國的統治。日本從先秦時代即有和中國接觸的紀錄,漢武帝更曾賜日本「漢委奴國王」金印;雖然日本未受中國直接統治,但是在漢朝和唐朝盛世的影響力下中國也變成日本學習模仿的對象。

漢字文化圈的國家除了政治上受中國支配外,另一個共同特色就是借用「漢字」、引進「儒家思想」和「科舉制度」。他們在借用漢字後,均發覺漢字無法完整表達他們的語言;於是利用漢字做「訓讀」、「音讀」或造新漢字來應付這個問題,甚至後來更慢慢發展出新的文字系統,譬如越南的「字字喃」(Chu Nom)、韓國的「諺文」(Hangul)、和日本的「假名」(Kana)。雖然他們的人民有發展出自己的文字系統,然而這些新文字在國內(本土封建朝廷)和國外(中國皇帝)之雙重壓迫下,均無法和正統的漢字相對抗。原因是在大中國的政治文化架構下,各國的封建王朝不得不接受漢字和其四書、五經等古典並將之列入科舉制度。久而久之,那些精通漢字、科舉出身的封建官僚為維持本身的既得利益,也就附和漢字的正統地位並利用封建朝廷的力量來壓制國內的非漢字發展。譬如,韓國「李朝」的集賢殿副提學「崔萬里」(Choe Mal-li)於1444年上疏李朝「世宗」,反對推行諺文。他說:



我朝自祖宗以來 至誠事大 一遵華制 今當同文同軌之時 創作諺文 有該觀聽 儻曰諺文 皆本古字非新字也 則字形雖倣古之篆文 用音合字盡反於古 實無所據 若流中國 或有非議者 豈不有愧於事大慕華...自古九州之內 風土雖異 未有因方言而別為文字者 雖蒙古西夏女真日本西蕃之類 各有其字 是皆夷狄事耳無足道者 傳曰用憂變夷 未聞變於夷者也 歷代中國皆以我國箕子遺風 文物禮欒 比擬中華 今別作諺文 捨中國自同於夷狄 是所謂棄蘇合之香而取螗螂之丸也 豈非文明之大累哉... (Lee 1957:4)



就語言文字學習效率的角度來說,漢字不但複雜、難學,[3]而且那些用「文言文」書寫的古典經書更是難懂;於是造成古典經書的「解釋權」掌握在精通漢字的文人手裡。相形之下,打赤腳的工農階級平常忙於耕作、勞動的時間都不夠了,那有時間“十年寒窗”苦讀漢字和經典。於是漢字文化圈在長期使用漢字的情況下,逐漸形成“掌握漢字的文人統治階級”和“不懂漢字的被統治階級”的對立。這種階級對立的情形一直到十九世紀末反殖民、反帝國主義的民族主義逐漸興起後才開始有轉變。

那些廣大的勞動階級為著紀錄自己的日常生活語言,而發展出「字字喃」、「諺文」和「假名」並在民間流傳使用。這些文字雖然在大中國的政治、文化架構下不受重視,然而在二十世紀政治、文化、價值觀改變後,用這些文字寫的作品卻得到後人的肯定。譬如,字字喃的「翹傳」、諺文的「沈清傳」及假名的「源氏物語」等。

在秦始皇吞併六國、統一中原之後,他又繼續出兵征伐「嶺南」,[1]並於公元前214年兼併嶺南地區。秦帝國於公元前207年崩潰後,前秦將領「趙陀」趁機佔領嶺南並於公元前204年建立「南越國」並定都於「番禺」[2](張榮芳、黃淼章1995:56-68)。公元前111年中國漢朝的漢武帝出兵殲滅「南越國」,並在其地設「交趾部」,分為九郡。其中三郡「交趾」、「九真」和「日南」相當於現今「越南」之北部和中北部地區。從那時起越南第一次正式被納入中國的版圖;而在越南也將此歷史稱為第一次北屬時期(陳重金1992:28)。[3]

公元939年,越南利用唐朝末年大亂之時脫離中國的直接統治而獨立;雖然是獨立,但是越南仍必須定期向中國朝貢並承認中國的「宗主國」地位;這藩屬關係一直到十九世紀後半段法國侵略越南,才由法國取代中國的宗主國地位。(SarDesai 1992:19)

在越南獨立、但稱臣於中國的期間,越南也和中國一樣建立起封建的社會制度。特別在李朝(公元1010-1225)和陳朝(1225-1428)時期,越南從中國引進各式政治、文物制度,特別是「科舉制度」和「儒家思想」來穩定朝代的封建基礎。換一句話說,雖然越南不再受中國的直接統治,但是中國對越南仍有極大的影響。(SarDesai 1992:21)這也是為什麼越南已故近代的歷史學者陳重金(Tran Trong Kim 1882-1953年)在他的名著《越南通史》[4]裡感嘆地說:



...不管大人小孩,誰去上學都只學中國歷史,而不學本國史。詩賦文章也要取典于中國,對本國之事則是只字不提。國人把本國歷史看成微不足道,論為知之無用。這也是由于自古以來自己沒有國文,終生只借助于他人的語言、他人的文字而學,什麼事情都受人家感化,而自身無任何特色,形成像俗語所說 “嫌裡媚外” 的那種狀況...(陳重金1992:1-2)



公元1858年,法國利用傳教士受迫害做藉口而向越南出兵。越南末代朝廷「阮朝」不敵法軍,而於1862年割讓南部「嘉定」、「邊和」、和「定祥」三省給法國以求和。當然法國並不以此為滿足,稍後並陸續侵佔其他各省,終於於1885年完全征服越南。越南遭受法國襲擊之時亦曾向中國求援,然當時之中國已病入膏肓,所派遣前來應戰之軍隊並無法有力遏止法軍之侵略。最後中法雙方於1885年簽定協議停戰的「天津條約」。在條約中,中國正式放棄對越南之宗主國地位並承認越南改由法國保護(陳重金1992:406)。從此越南受法國的直接統治,直到1945年胡志明利用二次大戰剛結束之國際局勢宣布越南獨立並成立「越南民主共和國」之後,情勢才開始改變。

胡志明宣布越南獨立之後,法國及各國政府並未馬上承認越南民主共和國之合法性,法國甚至起兵鎮壓獨立運動者。為求建國,越南人民也興起10年的抗法獨立戰爭,直到1954年的日內瓦協議(Geneva Accords)才確立越南獨立的合法性;然而在歐、美、蘇聯及中國的介入下,越南隨即被一分為二,也就是我們所認知的「南越」和「北越」。南北分裂之局面持續到1975年,當美軍從越南撤退且南越首都「西貢」淪陷於越共手裡,才由越南共產黨一統南北。南北越於1976年正式合併,改國號為「越南社會主義共和國」,定都於「河內」;此統一局面一直維持到現今仍不變。
越南的傳統書寫系統是以漢字書寫的文言文為正統地位。之後民間雖有「字字喃」(Chu Nom)出現,但均未能成功挑戰並取代漢字的地位。

漢字在越南的使用大約開始於趙佗的「南越國」時期(Nguyen 1999:2)。在中國直接統治的時期也一直延用漢字為書寫系統。即使在十世紀越南獨立後,由於越南封建朝廷大力推廣「儒學」[1](Nho hoc)與建立「科舉制度」,[2]使得漢字的正統地位在二十世紀前牢不可破。漢字在越南也叫做「字儒」(Chu Nho),[3]意思是儒家所用的文字。一般來說,漢字用於行政、教育(科舉)、學術著述、和古典文學之創作。(Nguyen 1999:3-4)

越南在借用漢字後,發覺漢字無法完整表達越南的日常用語,於是民間慢慢發展出具越南特色的字字喃。所謂的「字字喃」是指南方(相對於中國)的文字的意思;因為缺乏標準化,它也可以寫作「字宁喃」或「字字 字南」等。據推測,字字喃大概是從十世紀越南脫離中國的直接統治後才開始發展出來。(DeFrancis 1977:21)早期的字字喃主要做為漢字的輔助工具,用在記錄地名、人名及地方特產等。(Nguyen 1999:2)在累積數百年使用的經驗後,在十三世紀才有一些字字喃的文學作品出現,[4]而於十六至十八世紀達到高潮。[5]字字喃的使用者大致為平民、落魄文人、僧侶、及少數具強烈民族意識的精英。概括來說,字字喃主要用在紀錄民間口傳文學、創作純越語文學、翻譯佛經、及替漢字作註解。(Nguyen 1999)

字字喃的發展就如同台灣「歌仔冊」裡頭台語漢字的發展是一樣的,都是建立在既有的漢字基礎上作調整。基本上,字字喃的發展在早期是以漢字借音為主,後期則模仿漢字的「形聲」造字原則來造字字喃。[6]譬如漢語裡頭的「孩子」在越語裡講做/kon/;/kon/在早期的字字喃(譬如在「黎朝」時期)寫做「昆」(「漢越音」讀作/kon/),後來(「阮朝」時期)又寫做「子昆」,由「子」(表示孩子)及「昆」(表音)來構成。由於字字喃沒有得到當權的漢字既得利益者的支持,也沒有經由完整規劃、而是隨個人所好而恣意創造出來的,再加上漢字本身做為文字基礎的缺點,[7]致使它呈現相當混亂的文字使用現象。這現象就如同當前台灣的台語文書寫一樣,文字的使用並未達成相當的標準化。

雖然字字喃在越南很早就出現了、而且又是越南人自造的“土產”,然而它卻沒有辦法取代漢字或與漢字並駕齊驅,這主要的原因為:

第一,受中國價值觀之影響。因為漢字在中國被視為唯一的正統文字,而越南又把中國奉為宗主國,致使越南各朝代均把漢字奉為圭臬、不敢對之不敬。唯一少數欲推行字字喃的例子為Ho Quy Li (胡季犛1400-1407)及Quang Trung (光中1788-1792)等,然而他們在位期間甚短,致使對字字喃的發展影響有限。其中Ho Quy Li因大力推行字字喃,因而在中國明朝入侵越南時被押回囚禁在北京。

第二,受科舉制度之束縛。由於各朝代均將漢字列為正統、並列在科舉考試之內,致使想當官的文人不得不學漢字、背誦四書五經等。一但這些人考試入取、功成名就後,當然就繼續擁護漢字的正統地位,因為這樣才能維護他們的既得利益。相形之下,那些沒入取、略懂漢字的文人因生活週遭與勞苦大眾接觸,為了反應實際需要,就傾向於使用字字喃。

第三,字字喃受先天文字限制。字字喃主要是按形聲方式,結合二個漢字(一個表音、一個表意)來造成一個新字。由於漢字本身有很多缺點,字字喃當然也一一繼承了,甚至衍生出比漢字更多的問題。譬如,漢語的「字」 在字字喃裡寫做 「字字」,「年輕」寫成「 」。「 」一字在越語裡發音/tre/;「 」裡頭的「 」(漢越音/)用來“暗示” 的發音,「小」用來隱喻年輕的意思。由此可知字字喃其實是比漢字更複雜、難學的。一般來說,要懂字字喃,必須要先會讀漢字才行。由於字字喃的複雜及未標準化,使得字字喃在推行上困難重重。

越南的書寫文字一直到十七世紀,紀錄「音素」(phoneme)的羅馬字的出現才有重大的轉折。雖然羅馬字在那時已出現,卻要等到二十世紀才有力量完全取代漢字的地位。

十六世紀末、十七世紀初的時候,歐洲傳教士逐漸到越南來傳教。傳教士們為了容易學好越語並與當地越南人溝通,於是利用歐洲人熟悉的羅馬字來替越南語設計一套新的書寫系統。[1]和多數的文字發展歷史一樣,[2]越南羅馬字的發展並不是由一人於一天之內發明出來的,而是在一段不短的時間內、由一群人共同累積經驗而“約定俗成”起來的。[3]在經歷各傳教士的努力下,第一本越南羅馬字的詞典「越南、葡萄牙、拉丁語三語對照詞典」[4]於1651年由法籍傳教士「得路」[5]出版。(Do 1972)「得路」和其「越葡拉」辭典對越南羅馬字的貢獻就如同「麥都思」[6]和他於1837年所出版之「福建方言字典」[7]對台灣教會「白話字」[8]的奠基性貢獻是一樣的。他們都是扮演集大成、並將付諸出版的第一人。「得路」的羅馬字拼字系統在歷經不同時期的稍微修改後,成為當今越南人普遍使用的「國語字」。

在十九世紀後半段之前,越南羅馬字主要只在教會之中流傳。隨著法國殖民者的到來,羅馬字才逐漸提升地位與普遍被使用。(Vien Van Hoc 1961:21-22)譬如,法國殖民者將羅馬字列入學校課程,[9]而且於1865年在越南南部由當時的官方發行第一份羅馬字報紙「Gia Dinh Bao」(嘉定報);越南羅馬字也從這時起叫做「Chu Quoc Ngu」(國語字)。(Vien Van Hoc 1961:22)「嘉定報」就如同台灣1885年出版的第一份羅馬字報紙「Tai-oan-hu-sia Kau-hoe-po」[10]一樣,具帶頭普遍羅馬字之貢獻。另一個例子是,南部總督於1882年簽定一份規定所有越南語的公文必須用羅馬字的議定(Vien Van Hoc 1961:22-23)。

法國之所以推動越南羅馬字,主要有以下之原因:

第一,法國殖民者認定漢字是法國人與越南人之間的障礙。由於越南長期奉中國為宗主國、並透過漢字學習中國文化與價值觀,如果讓越南人繼續使用漢字無疑是讓越南保持與中國的親密關係。為讓越南斷絕與中國的關係、並改為親近法國,勢必要用羅馬字取代漢字。[11]

第二,羅馬字是讓越南人從越語過渡到法語的重要媒介。法國殖民者認為當越南人掌握著越南羅馬字後就容易進一步學習法語、最後並完全轉換到使用法語。所以推行羅馬字是推行法語的重要手段之一。(DeFrancis 1977:131-134)

總之,法國殖民者在越南羅馬字成功取代漢字這一事件上扮演著「催化」的角色。雖然殖民者的初衷是要利用羅馬字來推行法語,卻無形中營造越南羅馬字初期成長的空間。

雖然在法國殖民者的推動下,越南羅馬字在十九世紀後期有比以前較普遍,然而它的推行成效仍然相當有限。(DeFrancis 1977:69)羅馬字的推行要在二十世紀初透過越南本土的民族主義者的鼓吹後才有顯著的進展。(DeFrancis 1977:159)原因是:在反對法國殖民主義的氣氛下,使用外來的羅馬字被視為是趨附外來殖民政權的行為。然而當越南民族主義者感受到羅馬字簡單、好學、是教育民眾的好工具時,他們已把羅馬字本土化成為對抗外來統治的利器。

鼓吹羅馬字的民族主義運動的代表性團體首推「東京義塾」的成員。[12]「東京義塾」在越南所扮演的角色就如同二十年代台灣的「文化協會」一樣;兩者的差別在「文化協會」並不注重羅馬字、只倡導漢字白話文。這差別也注定了羅馬字在台灣和越南有截然不同的發展命運。

「東京義塾」的成員主要是一些留學日本的越南知識份子。他們於1907年在「河內」設立「東京義塾」學校,用來傳授西方思想與科學新知等。他們認為要達成啟發民智的目的,非得透過越南羅馬字不可。所以他們的第一要務就是要普及羅馬字;透過羅馬字來教育民眾、讓大眾有知識,以對抗法國殖民統治。「東京義塾」雖然成立只有短短一年,旋即被法國殖民者強制關閉,然而他們的主張在知識份子中卻廣為受到認同與支持。之後,「推廣羅馬字」逐漸成為越南民族主義者中的普遍主張與推動要點,並興起一股興學、辦羅馬字報的風潮。(Vuong & Vu 1980:20-32)據估計,至1930年,全越南共有75種羅馬字報紙。(Hannas 1997:86)

雖然羅馬字在民族主義者的推行下有顯著的成就,然而並不代表羅馬字已完全取代漢字和法文。羅馬字的地位在1945年胡志明宣布越南獨立後才進一步提升為國家唯一正式書寫文字的地位。胡志明於1945年9月2日宣布越南獨立並成立「越南民主共和國」後,於9月8日又隨即公佈政府全面推行羅馬字教育。他於該年十月份又發表一份呼籲全國同胞共同掃除文盲的公開信,在信中他說:



咱越南的頭家啊!

以前法國外來統治者統治我們的時候,他們實行愚民政策、限制我們辦學校、不讓我們識字,以剝削我們。

我們不識字的人口佔全國95%,可以說差不多全國都是青瞑牛(文盲),我們如何能進步呢?

咱現在已獲得獨立的勝利。提高人民的文化水準是咱目前要緊的工作之一。咱政府已經頒布全國人民要在一年內學會國語字(羅馬字)的政策。咱已經成立平民教育署,協助人民學習。

咱越南的頭家啊!

我們要把獨立的根基立穩。咱要追求國富民強。我們必須讓每一個越南頭家知道自己的權利和義務,有新的知識才有辦法參與建設祖國的事業,而這也是為什麼要先學會國語字的原因...(Ho 1994:64-65)



據估計,1945年全國識字人數大約為20%;在全面推行羅馬字後,在1953年已提升到70%。(DeFrancis 1977:240) 綜觀越南從漢字與字字喃成功轉換成羅馬字,可以歸因於「外在」與「內在」二大因素:

外在因素是指越南在長期受中國及法國殖民統治之下,試圖利用越南羅馬字做為文化獨立的基礎、以進一步保障民族政治之獨立。在二次大戰當中,越南面對法國、日本、英國、美國及中國等之既鬥爭又聯合的局勢,[13]不得不思考為民族獨立鋪路之方法。在四十年代,日軍為侵略中國而進軍越南,打算以越南做為攻擊中國西南地區的根據地。對中國來說,遣軍進入越南以掃除日軍根據地是有需要的。然而當時仍控制越南的法國當局卻對中國懷有疑慮,深怕中國軍隊一入越南將使越南重回中國之手裡。對越南的領導人來說,如何利用各國的矛盾讓越南獲得獨立乃是當務之急。胡志明對中國當然相當了解,他也怕中國利用掃蕩日軍做藉口而佔領越南。於是他的策略是力阻中國軍隊進入越南,(蔣永敬1971:107)並策動反中國之運動。(蔣永敬1971:228-240)「羅馬字」在這時也成為確保政治、文化獨立之最好選擇。

內在因素是指反封建、反知識壟斷的廣大需求。就如同胡志明在掃除文盲的公開信中所提及的,如何讓那廣大的未受教育的群眾擁有新知識以求國富民強是當務之急。在十九世紀以前的越南封建社會中,唯一外來的主要威脅為中國;在那情形之下,採用漢字雖然會造成多數的勞苦階級成為文盲,卻可以消除中國的侵略慾並滿足越南封建朝廷的既得利益。然而,到二十世紀後,越南所要面對的不只是中國,而是接連而來的西歐及日本帝國主義。字字喃雖然具越南民族特色,可是卻複雜難學。相形之下,簡單、易學的羅馬字也就成了啟發民智、對抗外來統治的最好選擇。越南民族主義領導者在體悟到時代的變遷後,毅然決定採用羅馬字。在掌握到“大多數民眾為文盲、僅相對少數既得利益者識漢字”的情況下,頃全國之力去推行羅馬字,當然很快就收到成效。
從越南這個例子可以印證Gelb (1952:196)所說的「只有在傳統文字發源地以外之邊外人才敢於做革命性的文字改革並獲得極大成就」。越南的民族主義領導者因為有強烈的越南民族國家意識,加上反封建、反知識壟斷的潮流鼓動下,因而能破釜沉舟的對漢字進行改革、最後並用羅馬字將之取代。

基本上,政治和文化是“共生”的關係。政治可以影響文化,文化也可以決定政治。以越南為例,越南在受中國的政治、文化二千年的影響後,能獨立成功成為一現代的民族國家(nation-state)並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越南傳統的政治、文化架構在十九世紀法國勢力進入後才逐漸動搖。法國以武力建立殖民的政治架構後,又廢除越南的科舉制度、進行文化的解構和再建構,以增加殖民體制的穩定度。對越南人來講,若要建立獨立的民族國家,就得拋棄傳統的中國式架構、並擺脫新來的法國殖民體制;法國的介入剛好協助越南拆掉中國架構,接下來該做的就剩如何建立越南自己的政治、文化架構。二十世紀初,越南人既然在軍事、政治上暫時無法得到勝利,就應從文化方面下手,透過文化和政治是共生的關係來累積力量。越南的改革派知識份子透過推動越南語文和羅馬字來普及知識、加強民族意識、累積政治反抗的資源;當1945年宣布獨立、建立本土政治架構後,馬上宣布越南語文和羅馬字的國家地位,用政治力來做文化獨立的後盾;透過建造和中國、法國不同的文化架構來確保政治體制的穩定,達成政治、文化的完全獨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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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自: 杂谈